我们在场，我们经历，我们阅读
一年一度的漓江版“年选系列”图书，摆在书架上，珍藏在家中，就像是收藏了一套正在进行时的中国文学回忆录，定格了二十多年来的文学成就和社会潮流演变。我们在场过，我们经历过，一本本、一页页翻阅，无数精彩历历在目。
文学是一种人间暗号
书写海外华人面对生活、身份、情感的流动性体验
让个体生命向多种可能性敞开
《 2025海外年度华语小说 》
母语之外，母语之内
夏 商
这些年深居纽约长岛，莳花弄草，虚掷光阴。打招呼最多的是松鼠野兔，它们在院子里神出鬼没，是爱犯嫌的不速之客——也许在野生小动物眼里，它们乃世代繁衍于此的土著，我才是不速之客——前者用爪子刨坏草坪，后者用龅牙啃掉茎叶。被我训斥后，分别逃之夭夭。还记仇，再见我时扭头就跑，试图叫住它们，跑得更快了。
松鼠野兔不跟我交朋友了，交流对象就更少了。
久不开口恐得失语症，偶也受邀参加一些文学聚会，兜售几句废话。活动有时在曼哈顿，有时在皇后区，还有过一次在布鲁克林。场地是社区图书馆，或赞助来的临时单元。散漫的沙龙式，随性而来，随性而去，免客套少寒暄，是我喜欢的社交方式。
现场提供廉价糕点及软饮，相比堆满香槟海鲜的商务派对，显得寒酸，考虑到此乃组织者私人出资——也向爱好者出售少量入场券，算是众筹——是一种与文学活动相匹配的体面。
既是文学活动，内容便围绕着相关主题，常遇这样的提问：身居海外脱离了母语环境，是否仍拥有用母语写作的“合法性”，应该用中文还是英文写小说？还是左手汉字右手英文来个双语杀？提问者一般是刚开始写作，或初有文学成果的留学生。对这些年轻朋友来说，有此困扰很正常。他们既有母语熏陶，又有英文训练，掌握了两门语言，自然会患上选择困难症。
对此，我并无明确建议，只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若为追求世俗成功，用英文写作或能获得更大范围的传播——前提是得达到母语水平，至少接近母语水平——可若是追求文学的纯粹，那么用何种语言文字并不重要。归根结底，文学是作家对世界的一种解释，小说呈现的是世事人心的图景，也隐含了作家的价值观和史观。而语言只是完成文本的工具，不同的文字皆是人类遗产，并无贵贱之分。要知道，仅以我旅居的纽约为例，每天就有六百多种语言在街头巷尾流通，兼有发音和书写系统的语言也有百种之多。
之所以强调语种“并无贵贱之分”，盖因在现实中，确实存在一种偏见，认为用英文写小说，比用中文写小说高级。这种自我鄙薄，源自对西方文化话语权的仰视，缺乏从语言文明的角度进行内省。
综上，并非说我对包括英文小说在内的西方小说不以为意，相反，我从不否认西方小说对现代中文小说的滋养，并在很多场合加以强调，譬如这段：
与其说五四以后用中文写小说的人，是中国古典小说的接棒人，莫不如说，近百年来的华语小说是西方文学的分支，至少在形式和表达上，相当程度上是西方文学的一部分，是用方块字写的西方小说。这个观点，不是我首创，郁达夫早就说过，中国的现代小说，属于欧洲文学系统。也可以表述为，现代中文小说是用汉字写的西方小说——当然这个欧洲也可以扩展成异域，因为美国、俄罗斯、日本乃至后来的拉美都对中文小说产生了巨大影响……（摘自2018年10月26日本人在澳门大学的讲稿《假想：传统文化与中国文学的重塑》。）
而我对西方小说的推崇，仅是从创作手法而言，即便其有所“高级”，也只是高级在技术的开创性——赋予了小说写法的诸多可能——而不是高级在语种本身。就语汇修辞的优美及丰富程度而言，中文并不逊色于任何文字。
回到世俗成功的视角，不可否认，一位华人作家，在《纽约客》《哈泼斯》发表一篇英文短篇小说，或在企鹅出版社出版一本英文小说，传播面无疑将大于构思与其相同的中文小说——这是基于英文的全球覆盖率和影响力，并不完全与文本的完成度画上等号——但当文学创作的初衷变得如此功利时，媚俗就产生了。
而且，这当中还有一种悖论，只要小说文本足够好，再加上一点运气，别说中文这样的大语种，即便蒙古语、泰米尔语或缅甸语这样的小语种，也有机会被译成英文刊登于《纽约客》《哈泼斯》，或被企鹅出版社出版。由此也印证了我的论述：英文独具的传播优势，与文学创作天然的“合法性”是并置关系，而不是凌驾于其上。
所以一个自信的写作者，不会纠结于用何种文字进行创作。小说虽是语言的艺术，归根结底是讲故事的艺术。小说家不是语言学家，写出好小说的核心不是语种，而是一种特殊的“表达”能力。须知地球上的每个人，至少都掌握了一种语言，却不能自动成为以虚构为业的写作者。故而一个深谙写作秘密的人，不必为弱势的母语感到自卑——这也是我对海外华语作家坚持用母语写作保有一份尊敬，也愿意花心血选编这套《海外年度华语小说》的驱动力之一。
当然，出于某种因缘际会，一些作家放弃了母语，转而用外语写作，譬如改用英文的俄罗斯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改用法语的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华裔作家中也有例子，譬如改用英文的林语堂，改用法语的程抱一……需要指出的是，这种个人选择，和狭隘的民族主义无关，更多取决于作家的人生轨迹。
在这里，我要分享一则关于萨缪尔·约瑟夫·阿格农与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故事。
众所周知，犹太裔出了很多大作家，我都不必费劲去想，笔尖就流出了弗朗兹·卡夫卡、索尔·贝娄、菲利普·罗斯、约瑟夫·布罗茨基、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伊凡·克利玛等一连串熠熠生辉的名字……当然，阿格农与辛格也在其列。
两千多年前，犹太人被逐出巴勒斯坦家园，从此流散于五湖四海。人是环境的产物，作家也不例外。后世犹太裔作家的创作自然使用了羁旅地语言，贝娄和罗斯在纽约用英文写作，帕斯捷尔纳克在莫斯科用俄语写作，布罗茨基在列宁格勒时用俄语写作，移居安娜堡后用英文写作。卡夫卡和克利玛虽都生活在布拉格，前者身处奥匈帝国时期，用德语写作，后者身处捷克斯洛伐克时期，用捷克语写作。阿格农与辛格没有像这些小说同事一样，用驾轻就熟的羁旅地语言写作，而是“固执”地选择了母语。
但在对母语的认知上，两人有所区别。基于族裔背景，阿格农和辛格自幼就接触到希伯来语和意第绪语，也都尝试过用这两种语言创作，最终阿格农成为一位希伯来语小说家，辛格成为一位意第绪语小说家。
希伯来语和意第绪语都算犹太人的母语，差异在于，希伯来语属于闪米特语的一支，是古犹太人的宗教语言，“巴比伦之囚”事件之后，希伯来语逐渐式微。直到19世纪后半叶，语言学家本·耶胡达使犹太典籍中的希伯来语得以“涅槃”，增生了大量词汇，在新一代犹太人中推广普及。作为一种被抢救回来的母语，希伯来语脱胎于宗教书卷，是民族情感的渊薮。而萌发于中世纪的意第绪语，杂糅了希伯来语、阿拉米语和斯拉夫语，在欧洲犹太社区被用作日常口语。正统犹太裔认为，希伯来语象征着神圣与光荣，意第绪语则塑造了世俗生活，饱含着对流散生涯的绵长回忆。
希伯来语在“复活”后获得犹太知识分子青睐，尤其1948年以色列复国后，被赋予了官方语言地位，使用人数攀升至千万级。尽管如此，也仍是不折不扣的小语种。而意第绪语因二战时纳粹大，导致欧洲犹太人锐减，当下仅余三百万人听写言说，已属濒危语种。然而，这并不妨碍阿格农用希伯来语写出了名作《婚礼华盖》《一个简单的故事》，辛格用意第绪语写出了名作《卢布林的魔术师》《傻瓜吉姆佩尔》。
行文至此，时值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得奖者是来自匈牙利的克拉霍尔卡伊·拉斯洛，这也是一位小语种作家——匈牙利语使用人数也不过区区一千多万——阿格农、辛格和拉斯洛用实践证明，能否创作出好的文学，取决于一个作家的才华、洞见与想象力，无论是希伯来语、意第绪语还是匈牙利语，小语种并不妨碍写出传世之作。
至于母语内外的选择，那些年轻的写作者或许早已心有所属，提问只是想获得一个确认而已，而我恰巧是一个扫兴的人，从不提供标准答案。
2025年10月15日于纽约长岛
夏商 选编
定价：53.00元
江岚、君滔、李冬秀、南桥、皮皮、苏瑛、山眼、闻人悦阅等14位作家，置身海外，在故土与新园的切换中，实现了心灵与空间的双重疏离，因此他们的创作题材也愈加开阔。面对多元文化的交流碰撞，或追忆往昔，表达自己远离故国亲人的孤独与沉思;或反身自观，探测我们难以触碰的内心世界;或另辟蹊径，不断追求小说技巧和形式的创新与突破。
由旅美作家夏商选编的2025海外年度华语小说是从2025年文学杂志刊发的海外华语小说中精选而来，以收录短篇小说为主，兼收篇幅较短的中篇小说，旨在检阅该年度海外作家的创作实绩，公正、客观地推选出思想性、艺术性俱佳，有代表性、有影响力的海外年度华语小说。
夏 商（选编人）
当代小说家。生于上海。著有长篇小说《东岸纪事》《乞儿流浪记》《标本师》《裸露的亡灵》，另有四卷本《夏商自选集》（2009）及九卷本《夏商小说系列》（2018）。现居纽约。
入选佳作名录
书摘随读
我的一个女同事，很聪明，也很，才25岁在中国就叫“剩女”了。她父母亲戚都逼着她快结婚，说是父母想抱外孙。她过年回家，要我把自己出租给她当她的假男朋友骗她父母……我简直不能想象，结婚生子本是两人的私事、好事，在中国生小孩子就是为了送到父母跟前给他们看着高兴。老人们以抱到孙子来定义家庭的存在。
——袁劲梅《鼻腚诗社》
不要去追赶大家的节奏，大家的时间线，您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按照“自己的”时间线生活。我说，我这个时代的抑郁症比过去多好多就是因为时间被加快了，很多人跟不上节奏了，精神跟不上，身体也跟不上了，还硬跟，硬扛。
他点头，身体会告诉你慢下来，身体会启动自我保护，让你慢下来，躺下来。
原来“躺平”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周洁茹《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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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刘红果、李雪
校审 | 张英杰、李梦雨
复审 | 张俊显、陈睿
终审 | 梁志
漓江出版社
世界不远，漓江不老；
一脉清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