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您可能听过这个故事：

传说唐代诗人贾岛骑着驴作诗，得到“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两句。第二句的“敲”字又想改用“推”字，犹豫不决，就用手做推、敲的样子，无意中碰上了韩愈，向韩愈说明原委。韩愈想了一会儿说，用“敲”字好。

后来，就用“推敲”来表示斟酌字句、反复琢磨。

但这个故事很可能是杜撰的。

题李凝幽居

贾岛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此为诗人拜访李凝时题写在其幽居处的诗作。

贾岛，字浪仙(亦作阆仙)。早年为僧，法名无本，后还俗。诗工五律，诗风清俊幽僻，属于苦吟一派，对当时和后世都有很大影响。

从“推敲”说起这首诗之所以出名，跟“推敲”的故事关系很大，至今很多人还把这个故事作为“美谈”。

语文特级教师王俊鸣认为：

第一，这故事是杜撰的，没有真实性;

第二，杜撰这故事的人当初的动机未必是褒扬。

宋代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云:

(贾)岛赴举至京，骑驴赋诗，得“僧推月下门”之句，欲改“推”作“敲”，引手作推、敲之势，未决，不觉冲大尹韩愈。乃具言。愈曰:“敲字佳矣。”遂并辔论诗久之。

据考证，贾岛于元和六年(811)赴洛阳，即获识韩愈，深得韩愈赏识，有师门弟子之情。

而韩愈任京兆尹在长庆三年(823)，其时贾、韩相识、相交已有十余年，哪里会有冲撞之事？

再说，“僧敲月下门”是全诗中的一句，“敲”字是生活的真实，根本不是“骑驴”“得句”，也用不着半疯半傻地“引手作推、敲之势”。

韩愈像

前人已有所批评

传说故事的要害其实不在“推”与“敲”，而在于“骑驴赋诗，得‘僧敲月下门’之句”。照这种说法，贾岛作诗，不是从生活实际出发，没有切实的生活内容，甚至连上下文的语境都没有，只不过是在那里孤立地雕琢词句。

如果就贾岛此诗的整体看，当然是“敲”字好，但这好是好在它切合其时其境，而不是单纯追求什么音响效果。更多关于这件文 学公案的讨论，可以从王俊鸣老师的作品《唐诗通解一百首》中看到。

王俊鸣，河北新城人，196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特级教师，曾任教于北京十二中。享受特殊津贴专家，曾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

通解语言：走向鉴赏的第一步

王俊鸣老师直言，许多讲诗词“鉴赏”的先生，不屑于从结构的角度分析作品的语言，而径直去谈思想感情，去分析艺术手法，等等。

这种鉴赏的文字，总不免莫测高深，有隔雾看花之感——就因为这中间有一层“语言”的帐幕。

连字面意思都不懂，谈何鉴赏？

要“通解诗词”，得承认一个基本前提——诗词的语言是有逻辑的，是可分析的。

不管他写的是想象也好，梦境也好，既已形诸文字，就是经过了逻辑思维的梳理，就一定是有逻辑可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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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通解语言，有三个层面的问题

一、词语层面：五种需要特别注意的词语

1.反映古代礼俗风物、典章制度等的词语

如：

“西陆”（指秋天）

“散发”（在家闲居状）

2.具有“语码”意义的词语（“语码”意义是文化积淀的结果）

如：

“白云”象征超尘、隐逸

“浮云”象喻小人、与己无关之物

“菊花”寄寓诗人高洁、坚强的精神品质

3.用典的词语（典故用语，语少意多，不明出处，自难领悟）

如：

“南冠”代指囚犯

“请缨”意谓自请击敌报国

4.有陌生义的熟词

因为是“熟词”，便不去思考不去查阅，而以今例古，望文生义，即使“名家”也有时不免此误。

5.古人习用的“词藻”

比如，秋冬的树林叫“寒林”，冷落寂寞的山叫“寒山”，花中（或落满花瓣的）小路叫“香径”，思乡之心叫“乡魂”等。这是古人习惯的词法。

二、句法层面：需要领悟力

解决句法层面的问题，则主要靠领悟力。领悟力的形成固然需 要“多读”，但一味地强调“熟读三百首”则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的学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自己“悟”，他们需要“效率”。

我们可以对诗词的语言做一点儿句法的分析，把感性的积累与理性的认知结合起来。具体包括：

1.是主语，还是状语？

“尘埃不见咸阳桥”“斜风细雨不须归”——黑体的部分，其实都是状语。

2.是宾语，还是补语？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看上去很“像”宾语，但其实都是补语。

3.结构与节奏不一致

“树色随关迥，河声入海遥”，音组应是“2+3”，义组则是“4+1”。

4.名词句

理解这类句子，关键是要理清词语间的关系。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名词间是并列的关系，构成静态的画面描写。

5.拆分句与复合句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这后一句按主、谓、宾的模式是看不懂的，因为它是一个复合句：因为产生了“归思”，所以“欲沾巾”。

三、章法层面：理清句间关系

在很多时候，我们把诗词的句子一个一个的都看懂了，还是不明白它们说的是什么，这大概就因为没弄清楚句与句甚至联与联、段与段（片与片）的关系。

在章法的层面，阅读理解的困难更多地来自以下几种情况：倒叙句、虚实句、时空句。

1.倒叙句

杜甫《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这是承接句的倒叙——本是昨夜饮酒同行，才想到何时重逢再饮。

2.虚实句

诗词中有实写，有虚写，错综变化，阅读时不易分清。所谓虚实，是相对的概念：既已存在的为实，梦幻想象的为虚；在眼前的为实，回忆推想的为虚。

3.时空句

诗词中表达时空，有时会明示读者，用今昔朝暮、城角楼头之类的字眼；但很多时候作者并不明示，而是用一些间接的方法暗示出来。

要“通解语言”，得下一番真功夫。但这番功夫，是走向真正鉴赏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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