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意情感
谈谈《一棵人树》中的离别诗学与根脉图腾
责编:懂意情感2026-02-04
导读在将视角投入传统乡土角落的作家当中,山东籍作家王方晨始终以着深耕齐鲁大地的勤奋与对人性幽微处的洞若观火而独树一帜。读完其不久前刚刚发表的中篇小说《一棵人树》(发表于《作品》2025年第10期),仿佛穿越层层迷雾,清明的视角直达了那个“三千公里外”的乡村场景,看着“形形色色”的农人“粉墨登场”,上演着一场真实的生活悲喜哑剧,人人都轻言细语,可是,人物上台时那巨大的声响,直冲你的内心。在这部作品中,近年来似乎独属于王方晨的“沉郁式寓言”的叙事风格越发鲜明,王方晨在这方“鱼山乡”土地上,通过万小放的归

在将视角投入传统乡土角落的作家当中,山东籍作家王方晨始终以着深耕齐鲁大地的勤奋与对人性幽微处的洞若观火而独树一帜。读完其不久前刚刚发表的中篇小说《一棵人树》(发表于《作品》2025年第10期),仿佛穿越层层迷雾,清明的视角直达了那个“三千公里外”的乡村场景,看着“形形色色”的农人“粉墨登场”,上演着一场真实的生活悲喜哑剧,人人都轻言细语,可是,人物上台时那巨大的声响,直冲你的内心。在这部作品中,近年来似乎独属于王方晨的“沉郁式寓言”的叙事风格越发鲜明,王方晨在这方“鱼山乡”土地上,通过万小放的归乡和逃离,将老家一棵被称为“人间唯一”的非桑非柳非榆非世界万千种树,独称为“人树”的树,牢固安置于文本意象的中心位置,搭建起一个关于精神成长和嬗变的极其复杂的精神层面的乡村文学世界。

一、空间叙事的隐喻结构:地理距离远不过精神隔阂

在文本空间结构的拿捏上,作家王方晨相当娴熟,离开家乡上大学,由每日受着人树的护佑,变成了离家三千公里外的一个不长树的小县城,再到离人树五百里的上班地,这种空间位置的移动轨迹,一张一弛间让读者感受到极其鲜明的对比。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距离的变化,从西北边疆到“本省省会”的地理位置变化,暗合了当代知识分子们从逃离故土到重寻精神原乡的心路历程。

王方晨在《一棵人树》中多次刻意地模糊了现实世界与幻象世界的界限,不管是迷雾,还是耀眼的大太阳光,都是人物内心迷茫和纠结的物化显现,当这些“显现”一旦出现,故事中的“我”,甚至我身边的人,就会一瞬间陷入塔可夫斯基式的超现实空间当中而无法自拔。这种写作方式极具独创性:“我”的物理层面的故乡是明确无误的(鱼山乡),但在精神层面的故乡却成了很难捕捉、无法确定的虚无缥缈。万小放浑身颤栗、走向人树、拥抱人树,甚至担心自己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儿的“心理”,淋漓尽致地用“生理性反应”展现了一代又一代农人“集体无意识”般的浓郁乡土情结。

这部作品令人动容的是,万小放对人树的如此热情,却通过两次“看也没看一眼”的细节来呈现,这种爱之切、不忍看的变质般的升华,直达了万小放这个已经走出田地的“游子”想摆脱却又实在太难舍的纠结心理:第一次,在迷雾中走进人树,却又兴奋地离开了;第二次,在选择了“杀树”这个决定后,匆匆逃离,“果真没朝人树看一眼”。王方晨通过这种情节的描写,揭示了现代农人的真正精神困境——渴望回归原乡但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不得不说,万小放的逃离,既是地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万小放其实很明白,地理距离的远离根本无法逃避精神上的负罪,所以,他高喊出了:“在我返回省城的路上,我会对着迎面扑来的天空说:‘是我杀了人树!’”

二、人树意象的多重象征:具体物象升格为精神图腾

王方晨在小说中不断强调的“我们村”拥有“世界独一棵”的人树,是这部中篇小说的核心意象,这个意象,既是一棵真实的自然存在的大树,也是一枚复杂多变的精神符号或意义聚合。作为村人口中“救过人”的神圣的树,它不仅仅是当年的妇女主任、奶奶马凤兰种下的那棵小树苗,还是整个在乡村世界生活的人们心中守护村庄和村人的神树,同时,它也承载着整个村庄的集体记忆和朴素的乡土信仰。人树被风吹落的树枝砸坏了邻居家的房,这导致奶奶真正醒悟:真正的成长,是要跟过去告别,这人不能被树压,这人树它不值钱。

在小说中,“人树”这个核心意象至少具备了三重不同的职能或意义:第一,作为一个村落血缘与地缘关系的象征,它是万家血脉的体现与农人们对奶奶身份认同的象征;第二,人树作为村庄过去大几十年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其默默记忆了奶奶十六岁嫁到“我们家”到今天的个人历史以及村庄的发展史;其三,人树在村子里已经升格为“精神图腾”,从开篇到结尾,它都面临着被砍伐而在超现实世界里向万小放救助的困境,这种困境也象征着传统乡土文化根基的动摇。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人树”与“奶奶马凤兰”之间特殊的关系,在不少村人们看来,人树就是马凤兰,马凤兰就是人树,并且,这种看法,后期也促使万小放最终产生了“奶奶就是人树”的顿悟。这一顿悟也让读者彻底明白了:人树救人,其实是马凤兰在救人——过去七十年,亦或还有未来的时间,奶奶马凤兰一直坚守和保护着这个村庄,这本身就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拯救”。奶奶八十五年的生命历程与人树的生长轨迹那真正是恰如其分:十六岁嫁人后带着全家加入合作社;村里大兴水利时不顾胀奶坚持带头劳动;一场大水后亲手种下一棵树苗只为关键时刻可以救人;村庄过往的点点滴滴,马凤兰是见证者和参与者,人树也是。

“人树”一直摆脱不掉的被伐危机,本质上象征着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尴尬处境。万小放从试图“救树”到参与“杀树”的心理大转变,深刻描摹了当代知识分子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精神撕裂。

三、人物群像的精神写照:从个体命运到集体无意识

此次王方晨笔下的乡村是群像的乡村,围绕着人树和奶奶的双重核心意象,他深刻描写了一个又一个的乡村农人,他们就像周星驰电影中的配角,虽然出场不多,但却足够给人深刻的印象。王方晨还设置了很多的观众——那些来捉知了猴的外村人,那些从十里八乡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观看这人树怎么被杀场景的外乡人,将整个村庄的道路和田野,围得水泄不通,上演了一场个体命运和集体行动交织的大型的集体无意识“现场演出”,构造了一幅乡村人物群像的精神写照图景。

万小放既是现代知识分子的典型,也是奶奶和人树唯一看重的“孙子”,他的内心和精神变迁更具代表性。梦中人树向他求救,他急切还乡,到了人树跟前却好像害怕似地逃避,试图拯救人树却又不那么坚决(因为要听奶奶的话),在陪同奶奶捉知了猴的过程中再次获得童年般单纯的快乐,决定帮奶奶杀树以获得精神上的解脱——这种一波三折却又合情合景的心路历程,精准地击中了第三代农人在城市和乡村之间的精神流浪状态。万小放“看也没看一眼”的表现,或者说都不敢看一眼的情况,既不是冷漠,也不是害怕,而是无法直面理想中的乡土记忆和眼前的现实带来的落差感,让他不忍直视。

马凤兰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集中展现了作家王方晨的创作实力,马凤兰从十六岁成为“我们村”的新娘到因踏实肯干获得公社领导认可,从妇女主任到“挖红薯”拯救全村人,从种树者到杀树人,其八十五岁的人生宽度在乡村田园中无疑是相当宽广的,因此,只要马凤兰出面,这乡间的纠结争吵就没有不平息的。而马凤兰最终决定杀树,并不是因为风吹落的树枝砸坏了邻居家的房,而是马凤兰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啥好东西,都不能压着人头,都不能捆住人,都不能让人不轻快,不得劲儿。”

奶奶想在她大限之年到来之前,把压在王家身体和精神上的这棵巨大的人树,给清除了,可以说,八十五岁的奶奶,顿悟了生命本质。但“五十块”的价格,让奶奶犹豫再三,五十块钱一棵参天大树!奶奶接受不了。这样的描写,让奶奶的形象更加生动,更加立体起来。而最终,万小放帮奶奶解决了这个问题,奶奶毅然决定:杀人树。

刘皇叔和寡妇丹娣这一对人物的“闯入”尤为精妙。刘皇叔这个称呼,其实是戏谑,带着浓烈的嘲讽意味,甚至万小放都觉得,跟这样的人——一个酒鬼、混吃等到年龄了领低保的老光棍一起吃菜喝酒,那可能是辱没了自己,可最终,万小放却跟刘皇叔“打成了一片”,且并不觉得有辱自身。刘皇叔这个乡村边缘人,在关键时刻竟然成了乡土精神的代言者,他醉酒之下,说出了全村人都不敢说不敢面对的残酷:一个村子不能没有大树。别让村子像我,没有“后”。

而寡妇丹娣的三次出场,一是勇敢,主动为心爱之人送菜;二是执著,求马凤兰的儿媳妇为自己向刘皇叔说合;三是惊艳,在小说结尾处,她就是最靓丽的那的抹彩虹色:“她高高出现在宏杰家才修复好的屋顶上,不知怎么上去的,乍一看,会以为她发了疯,因为她打扮得格外漂亮,灿烂无比的阳光下,像一个橙黄色的仙女。”不得不说,丹娣的出现,让整部小说有些活色生鲜起来,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万小放和他扎根的乡土世界的一种自我调适。

四、时间叙事的哲学维度:从竖向流逝到永恒凝滞

《一棵人树》看似是个人和一座村庄的时间叙事,其实不然,它实质上体现了至少三代人的叙事,王方晨巧妙地将村庄史和家国民族史结合了起来,奶奶马凤兰八十五岁的年龄,至少横跨了五代人,而王方晨精巧地描写了三代人:1937年出生,十六岁嫁到王家,村里的妇女带头人,被任命为妇女主任,大兴水利时的突出表现,挖红薯救全村,种下人树,决定“杀掉”人树……王方晨举重若轻的笔触下,不止是马凤兰一个人的历史,更是家国民族几代人的历史。

王方晨在小说中,将时间分成了两个大的阶段,一个阶段是万小放的奶奶马凤兰八十四岁及之前,几乎每十几二十年就有一个大的变迁,时间在快速地流逝着;但马兰凤八十五岁那年,时间仿佛停止了,奶奶会一直这样活下去,人树“望不到尽头”似乎会这样一直长下去,长到天上。这种永恒的感觉,跟知了猴们“数年地下岁月”和“不到一个月清歌”的短暂生命相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到这里,现代城市人和传统乡村农人对时间感知的巨大差异,强烈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这种差异,其实就是认知鸿沟。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王方晨并没有刻意去描写、去交待人树种下后的生长过程,仿佛人树一种下,就是遮天蔽地,就是枝干如龙蛇般插入天空,而奶奶马凤兰也仿佛就定格在了八十五岁,两者交相融合,成了乡土世界中越过了时间的存在象征。

而在陪着奶奶捉知了猴的场景中,王方晨将这种时间的永恒凝滞写出了最高潮,文本中“单纯的快乐”“每一只都是又鲜亮又大个”“又是一只,又是两只”的细节描写,将竖向流逝的时间直接拉回了万小放的童年时代,而这种颇具魔幻色彩的描写,在《一棵人树》中比比皆是。

王方晨

五、现代性困境的艺术表达:从乡土挽歌到精神救赎

对现代性困境的艺术表达让王方晨的《一棵人树》有了深刻的意义,万小放的根深深地扎在乡土社会中,与人树的庞大如地宫的根系纠缠在一起,可是,他必然摆脱掉这种“压着人头,捆住人,让人不轻快,不得劲儿”的不好的东西,所以,万小放最终决定“切断跟老家的一切联系”,其实不是跟乡土世界的告别,而是以另一种、自我的方式实现了个人自我精神上的还乡。万小放带着没有一次空下的莲池村的老醋和一桶新鲜的知了猴离开了,但却留下了精神的自我,完成了自我的乡土文化寻根。

王方晨是想通过这部作品表达:真正的对乡土世界的认同,不是在乡土世界的土地上固守,而是对乡土文化记忆的传承创新。马凤兰决定杀掉人树,是一位八十五岁的老太太穿透茫长生命和时间后的通透,她想让这个唯一的大孙子,村人口中的“大叔”获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自由。最终,万小放懂了奶奶的这种意思,毅然决定帮奶奶杀树,这真是不同的两代人对彼此的爱的殊途同归。

杀树这件小事,在王方晨的笔下,提升到了哲学层面的高度,奶奶不容置疑要杀树,父母表示听奶奶的没错,万小放开始暗中操作解决奶奶埋怨树不值钱的问题,万小放还准备在回省城的路上大喊“是我杀了人树!”这一系列场景除了具备强烈而复杂的象征意义外,其实,也是万小放在着手进行着一场精神上的“弑母”仪式。

而刘皇叔醉酒后爬到人树下的“深情告白”,则是当下乡土社会人们生存状态的鲜活呈现,“一个村子不能没有大树”,人树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一棵树,更是农人们精神世界的依靠,没有了树,就没有的乘凉纳闲的地方,就没有了村人唠嗑的地方,杀树,就相当于直接打断这座村庄的精神脊柱。所以,当万小放决定参与杀树时,事实上,是他和奶奶马凤兰联合策划的一场针对乡村的“精神母亲”的执意谋杀。这种谋杀引发的愧疚和难过,恰是当代乡村知识分子们的心理创伤。

王方晨

六、叙事美学的独特构建:从魔幻现实到情感真实

王方晨在这部中篇小说中展现出相当独特的叙事美学,万小放的梦想、癔症状态和现实状态不断交替,超空间和超自然现象的多次出现(如万小放幻想自己的奶奶马凤兰是两只白亮白亮的虫子,冲着人树的顶部飞去的场景),让小说呈现出一种塔可夫斯基电影场景般的魔幻色彩,而且,这种魔幻色彩是有浓郁的乡土世界土壤的——苍天的人树、晚上田地上星星点点捉知了猴的人群、树枝砸坏邻居的房、奶奶八十五岁生命的过往传奇,等等,这些都是现实的依据。

这种魔幻色彩,在八十五岁的奶奶要求万小放陪自己去捉知了猴的场景中达到了高潮,一只知了猴都没捉到时,奶奶是雀跃的享受的,而万小放则是默然的,奶奶看出了孙子的闷闷不乐,提议到南沟去看看,但捉到第一只知了猴时,年过40岁的万小放内心中的“童年”被猛地点燃了,加上二国爹的帮助,最后竟然“奇迹”般捉了一百多只,万小放甚至想:要不要换个地方继续捉。这样一个经典的农村捉知了猴的场景,让祖孙二人,都找到了那个精神层面的快乐的自己。这种魔幻现实与温情场景的交融,最终在祖孙二人的默契精神共识下获得了。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人树这个核心意象,王方晨对知了猴这一个辅助意象也运用得相当精妙,人树是静的,知了猴是动的,一静一动,尤如是乡村的一呼一吸,而人树是不值钱的,知了猴捉一个晚上就能卖一两千,一贱一贵,也是乡村的经济脉动。知了猴这个蛰居地下黑暗世界好多年才能最终在阳光下清唱一个月的生命历程,成了万小放决定杀人树获得精神的隐喻,也成了万小放心理转变的象征。

在这部中篇小说的最后部分,王方晨着力描写了几个极具冲击力的场景:刘皇叔醉酒后爬到人树下的真情流露,万小放在三方(奶奶执意杀树、村人力求保树、外村外乡人来看热闹)压力下的精神崩溃,寡妇丹娣惊艳的出场……这些场景共同构成了当代乡土中国的真实故事。

王方晨的独到之处在于,《一棵人树》既没有将乡土中国美化为诗意的田园牧歌,也没有把农村的物质和精神层面的落后贬低到尘埃和污泥中,而是以一个作家的艺术自觉,通过群像式的写作,展现了当代乡土在大时代的快速冲击下复杂的境遇,探讨了乡土精神突围和救赎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王方晨是继承的自鲁迅先生以来的我国乡土文学的传统,并且为这一传统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

来源:北京号

作者: 董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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