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意情感
让“消失的少年”被看见
责编:懂意情感2025-12-28
导读□ 本报记者 陈 洁《要有光》是作家梁鸿继“梁庄三部曲”之后,聚焦当代青少年精神困境的非虚构力作。作者历时三年,跨越城市与乡村,走进家庭、学校与精神医疗机构,以数百小时的录音与沉浸式访谈,记录下一批因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甚至濒临崩溃的少年。这本书不提供标准答案,只以真实的生命故事,照亮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寻找微光的心灵。书中有两个故事尤为触动人心。其一是敏敏的故事。这个女孩曾在某个深夜写下遗书,却给自己设下一个微小而悲怆的赌注:“如果父亲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本子,我就活下去。”然而,门始终没有开。这

□ 本报记者 陈 洁

《要有光》是作家梁鸿继“梁庄三部曲”之后,聚焦当代青少年精神困境的非虚构力作。作者历时三年,跨越城市与乡村,走进家庭、学校与精神医疗机构,以数百小时的录音与沉浸式访谈,记录下一批因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甚至濒临崩溃的少年。这本书不提供标准答案,只以真实的生命故事,照亮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寻找微光的心灵。

书中有两个故事尤为触动人心。

其一是敏敏的故事。这个女孩曾在某个深夜写下遗书,却给自己设下一个微小而悲怆的赌注:“如果父亲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本子,我就活下去。”然而,门始终没有开。这并非孤例,而是折射出这一代孩子的核心诉求——“被看见”。他们希望父母能真正理解:“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不是天然地爱打游戏,而是退无可退,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现实是,许多家长仍习惯用“青春期”“叛逆”“懒惰”等标签掩盖孩子内心的呼救;当孩子试图解释自己的困境时,换来的常常是责备:“别人怎么没事,就你不行?”这种沟通的断裂,让创伤无法言说,只能内化为自毁的冲动。

另一个案例是吴用。他聪慧而专注,却不断质疑:“为什么要刷题?这只是在扼杀我的思考。”他拒绝成为一个机械的答题者,坚持认为“我不是在学知识,我在学思考”。这种清醒的自我意识,却让他在单一的教育评价体系中被视为“问题学生”,最终被排除在主流轨道之外。更耐人寻味的是,在与母亲激烈争执后,吴用对她说:“妈妈,你得继续学习。”这句话揭示的不仅是代际隔阂,更是两个时代之间的认知断裂。

这种代际差异,正是本书着力揭示的核心矛盾。今天的青少年成长于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物质相对丰裕的时代,他们追问的不再是“如何成功”,而是“为何要活着”“我的精神该往何处安放”。而他们的父母成长于一个社会路径尚显清晰、努力与回报关系更为直观的年代。考上好大学、走出家乡、找份稳定工作;如果还能有点社会认可,就很满足了。但现在的孩子一出生就有吃有喝,这些早已构不成他们的价值支点。当旧的经验无法回应新的追问,爱往往在不自觉中转化为伤害。

梁鸿在书中没有简单归责于任何一方,她只是平静地呈现:孩子、父母、教师,每个人都在自身的局限中尽力而为。令人动容的是,书中采访的那些孩子内心世界的丰富度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孩子们反而会说:“我理解我的父母,他们也是不成熟的人。”这种超越年龄的体谅,并非出于妥协,而是一种努力自洽的尝试——他们试图在创伤中找到出口,让自己获得新的状态和立场。

正是这些瞬间,构成了全书最动人的力量。梁鸿坦言,写作的过程本身也成为一种疗愈——她逐渐明白,这世上本无完美的人格,也不存在完满的家庭。重要的不是回避创伤,而是在创伤中停止相互埋怨、拒绝停滞不前,而是带着伤痕彼此理解,继续前行。一个受访少年的话,被她记了很久:“没有一种家庭是完全美好、毫无裂隙的。创伤和断裂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他认为,人必须学会带着创伤走下去,在无可避免的破碎里学习如何彼此理解——只有这样,我们才有真正反思的可能,社会也才有向前流动的可能。这些话听起来近乎决绝,却蕴含着一种结结实实的力量。那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新的思维起点。

合上书本,也许我们无法立刻推倒那堵观念的厚墙,却仍可在方寸之间松动它:少一句贬低,多一次倾听;少一份功利,多一份耐心。因为每一个敏敏与吴用,都值得被真正看见。而那束光,就在我们俯身平视孩子双眸的瞬间,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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