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一本让人印象深刻,感慨颇多的书,《长日将尽》。
这本书不是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小说,没有动人心魄的情节,甚至几度读着读着困倦,想要放弃,觉得实在乏味可陈,读了很久才读完,区别于以往读完书的那种豁然开朗或者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这本书就像有一把榔头,在心口闷闷的敲了一下。起初不觉得剧烈,但那种钝痛与回响,久久不散。
你要问我他讲了什么故事呢,一位老管家在1956年夏天,开着主人的车,度过了为期六天的旅行,旅途中,他回忆了自己三十多年在达林顿府当管家的生涯。整本书围绕着他的回忆与旅途见闻交织在一起。
它的独到之处在于他用一个普通人的故事,诉说了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的人生困境。
作者石黑一雄采用了独特的叙事风格,不可靠的叙事者,也就是主角本人,第一视角的回忆录,史蒂文斯自诩客观,但是却不断暴露出记忆与选择的偏颇。这也成为了小说和主题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又是如何通过编织回忆来构建自我认同,又如何在其中迷失自我?史蒂文斯的旅程是地理位置上的移动,也是时间的回溯,他在往日的达林顿府与现实世界来回穿梭,试图为自己一生的选择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揭示了人性中最最本质的困境: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直面自身的错误与脆弱。
史蒂文斯始终把保持专业,克制情感,忠诚执行主人的意志放在第一位,他相信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管家,从而获得自己的人生价值。这又是何其荒诞?当他专注于擦拭银器时,他的父亲正在楼上垂死,当他认为他正在为整个人类服务,甚至做出贡献时,纳粹势力正在达林顿府的客厅里策划着影响世界历史的阴谋。他坚信自己在历史中有自己的位置,可历史往往告知我们一切都是虚妄。
当他意识到他所处在的“世界”,正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彻底坍塌,这时候心理防御机制启动,在回忆那场决定性的国际会议时,他的焦点不是会议的内容,历史结果,而是自己在其中如何完美的履行自己作为管家的职责,如何指挥下属,如何保持银器的光亮,如何将所处理的事务井井有条。这种关注点的转移,是一种自我需要,它避免了事业道德甚至是历史上的失败。
书中的重点,与肯顿小姐的关系,我记忆很深刻的一条评论是这么说的,我在心中喊了一万遍肯顿小姐,见到她是却只说本恩太太。在回忆中他们的互动充满了未能言明的情感与错过的机会,史蒂文斯不断地将这些时刻一遍遍回放,当肯顿小姐流泪时,他关注的是如何不打扰宴会的进行,当她宣布订婚时,他如何保持庄园里人员的稳定。在他的叙述里,这些反应恰恰证明了他在为事业奉献,而非情感退缩。
通过多年的练习,他内化了这套理论,以至于他自己几乎相信了它。直到小说的结尾,他承认了:我的心碎了。我所看到的不是一瞬间的觉醒,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逐渐积累的认知失调终于突破心理防御。
这种描写方式,带给读者一种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不是被动的接受故事,而是主动参与,似乎跟着史蒂文斯走过了他的人生旅途,当他反复的强调自己是如何尽职尽责,读者感受带的不是钦佩,而是不安和同情,这种情感到底是对故事中的主角还是我们自己,我们是否会为了维护自尊,规避痛苦,有意无意的进行修剪,这变成了一场自我审视,我们是否也埋头于自己眼前的职责,而忽略更重要的,我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如此努力,如此认真的人, 如何将自己的人生变成荒芜。
史蒂文斯坐在码头上,看着长日将尽,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核心是错误的,他所服务的主人也并非那么明智,他的人生充满遗憾,可是这种清醒不会带来改变或者救赎,只是一种悲伤的认知。我们是否也会在生命的尽头发现自己一直手拿剧本,扮演着一个自己并不能理解的角色。
作者最终没有为史蒂文斯带来救赎,在码头上,史蒂文斯决定不沉溺于遗憾,而是学习不那么严肃的对待自己,寻找在不完全的中继续生活的可能。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放弃,实则是一种艰难的转向。
从执着于建构一个伟大的人生,转向学习如何背负着错误与遗憾继续活下去。
他没有推翻过去,也无法改写历史。他只是尝试与那个破碎的自我共存。
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由无数个未经深思的选择、为了自我安慰而编织的理由、以及无法挽回的错过所共同写就?
小说的震撼力,最终不在于揭示一个管家的悲剧,而在于它让我们认识到自身可能存在的、同构的悲剧性。我们未必服务于一个历史的罪人,但我们可能同样为了某个看似崇高的目标而系统地压抑了情感,忽视了所爱之人的呼喊,错过了让生命丰盈的另一种可能。
石黑一雄的慈悲,就藏在这份不给予救赎的诚实里。他告诉我们:彻底的清醒或许不可能,完全的救赎或许是幻象。但我们可以选择,在人生的黄昏时刻,停止为自己编织那套完美的说辞,承认那隐隐作痛的遗憾与失落。然后,像史蒂文斯一样,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学着与那个并不完美、甚至充满错误的自己和解继续走向未知的明天。这本身,就是一种属于普通人的、微小的勇气。